马球天子唐僖宗

【推选的「门生天子」】 唐懿宗咸通十四年七月,他的第五个儿子,十二岁的李俨改名李儇,被立为皇太子。同月,唐懿宗病死,皇太子李儇即位,是为 。 据《旧唐书》的记载,立这个十二岁的小孩是乃父唐懿宗的意思,还夸了他一番「孝敬温恭,宽和博厚,日新令德,天假英姿,言皆中规,动必由礼」。且不说李儇到底是不是这样,拿这么一堆好词用来形容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就已经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了。或许,史官们就是要用这种办法来暗示事情的真相:其实,拥立这个十二岁孩子的,并不是他的父亲懿宗皇帝,而是 神策军左军中尉刘行深和右军中尉韩文约。 堂堂大唐的天子竟然由宦官拥立,这听起来有点令人不可思议,却是唐代中后期以来宦官权势日盛的结果。唐代宦官掌大权起于唐玄宗时期的高力士,他经常代替皇帝阅览各地奏表,小事就自行裁决,连丞相李林甫、杨国忠都要巴结他,太子李亨甚至称他为「二兄」。但高力士虽然掌权,却一直对玄宗忠心耿耿,可后来的宦官就未必都能这样了。唐肃宗、代宗时期的大宦官李辅国,专权跋扈,不可一世,连肃宗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肃宗一死,他对刚即位的代宗皇帝说:「大家(唐代宫中对皇帝的称呼)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代宗看他如此骄横犯上,自然气得要命,可忌惮他的权势,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暗地里派刺客把他杀掉。但代宗皇帝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这边刚杀了大宦官李辅国,那边又开始重用另一个大宦官鱼朝恩。也许,从皇帝的角度看来,宦官是自己的家奴,即使让他们大权在握,也不过是代替自己行事而已,一旦收回权柄,依然是一个家奴,用起来会比外廷的臣子放心吧。但事情的发展却未必总如人意。随着宦官的权力越来越大,中央的军事力量实际上已经归于他们的掌握之中,有道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宦官们有兵在手,那气势就与以往不同了,对于皇帝主子,也渐渐地不放在眼里。皇帝心中不平,就想依靠外廷官僚的力量除掉宦官,如顺宗时期的「永贞革新」和文宗时期的「甘露之变」,但却都以失败而告终。唐文宗甚至气得说自己还不如汉献帝,汉献帝还是受制于权臣,自己却是受制于家奴。宦官既然制住了皇帝,那皇帝的废立也就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从唐穆宗起,唐代有九个皇帝,其中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这七个皇帝就都是宦官所拥立的。宦官们自恃拥立大功,自称为「定策国老」,这些被他们拥立的皇帝,反倒成了他们的「门生天子」。 既然把皇帝当作「门生」,那就要从小培养才好,这样才利于控制;若是年纪太大,恐怕就不那么听「国老」们的话,所以宦官们就喜欢拥立小孩子作皇帝。懿宗皇帝本来有七个儿子,宦官们就趁他病重之际,想方设法地把那几个大点的都杀掉了。于是,十二岁的小皇帝 即位,也成了这「门生天子」中的一员。 「门生天子」唐僖宗登基,知恩图报,把拥立自己的两个宦官刘行深和韩文约封为公爵。不过,最受他宠幸的,却是宦官田令孜。 唐代的一个大宦官仇士良,曾经指点他的弟子们如何「调教」「门生天子」:「皇帝不能让他闲著,要经常用美女歌舞和锦衣美食来诱惑他,让他沉醉其中,还得要日日变化花样,这样他就没功夫想别的事了,那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揽权了。同时尽量不让他读书,更不能给他接近书生的机会,否则他一旦从书里得知前朝的灭亡的经验,忧虑起国家的前途来,我们就要被疏远斥责了。」田令孜虽然没有亲自在仇士良门下受教的机会,却也算他的私淑弟子。他是四川人,本姓陈,唐懿宗时随从义父田某进入内侍省为宦官,便改姓田。他是从小伺候唐僖宗的宦官,在李儇还是普王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此人「颇知书,有谋略」,在加上身为宦官本身就擅长的观颜察色,曲意奉承,饥则亲手调食,寒则亲手加衣,日则形影不离,夜则鼻息相闻,自然把小皇帝伺候得舒舒服服,一刻也离不了他,还亲切地唤他为「阿父」,一即位就提拔田令孜为枢密使。于是田令孜凭借著与皇帝的亲近关系,运用各种手段排挤掉了有拥立之功的两位神策军统帅刘行深和韩文约,自己当上了左神策军中尉,还安排了较易于自己控制的人做了右神策军中尉。就这样,田令孜控制了小皇帝身边的所有力量,便把仇士良那一套办法在他身上实践起来,而且还会活学活用。他很懂得儿童心理学,知道小孩子喜欢吃零食,每次去觐见皇帝的时候,都带去两大盘糖果点心之类的好吃的,和小皇帝一起吃得不亦乐乎。一顿下去两人感情增进不少,小皇帝对他更是充满信任了。而且他每次与皇帝见面,只是说说前代宫廷的趣闻轶事,谈谈外朝百官的怪事丑闻,聊聊各地的景色风光,至于政事则是从不谈的。他说:「圣人正是年轻,不宜为小事多耗精力,交给老奴办就行了。」小皇帝乐得轻闲,更是听之任之。于是,田令孜在朝廷内外就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只是这位「阿父」虽然职掌了朝廷大权,却没有治国的本领,为了满足自己私欲,竟公然卖官鬻爵。而且明码标价,无论什么人,就是想当宰相、节度使、刺史等高级官职,只要找到田令孜,也可以一步登天。他任命起官员来,不但不告诉那个「门生天子」小皇帝,甚至连例行公事的诏敕都一并省略了。有了这个门路,那些想当官的人自然趋之若鹜,通过田令孜当上宰相、节度使的人不计其数,而且形形色色,什么样人的都有。既有出身名门望族的宰相韦昭度,也有原是卖大饼的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其中一个叫李德权就更是有趣。这个人的父亲是田令孜的亲信,他二十多岁就跟随在田令孜的身边,深受田令孜的喜爱。于是文武百官多走他的门路来巴结田令孜。几年之间,他就受贿成千上万,还做到了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的高官。但等到田令孜失势,树倒猢狲散,李德权也就变得一无所有,后来竟沦落到沿途乞讨为生。后来一个李姓喂马老兵看他可怜,就认他做了干侄子。那个老兵死后,他没有别的出路,只好继承了老兵喂马的工作,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看马李仆射」。原先的仆射只有看马的本事,可见田令孜任官完全是看关系与金钱,能力大小根本不予考虑。小皇帝把国事交给这么个「阿父」,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技艺高超的「马球状元」】 十二岁的李儇当了皇帝,他还是个小孩,哪里懂什么国家大事,就把国事统统交给「阿父」田令孜,自己大玩特玩去了。他嫌皇宫里只有他一个,没人陪他玩,太寂寞,就经常跑到各王府去找跟他年龄差不多的王爷们去玩,在玩的过程中还学会了不少「本事」。要说他也挺聪明的,什么骑射、剑槊、法算、音律,样样精通。就这法算一门,在当时就包括《孙子》、《周髀》、《五经算》、《缀术》、《缉古》等多门学科,唐僖宗既然能精通,可见他还颇有作数学家的天分。只可惜,虽然他会了这么多,对于自己的主业当皇帝,却依然一窍不通。他还喜欢赌博,特别是斗鸡、赌鹅,多次让地方官员举荐专门玩斗鸡的人入宫陪他斗鸡,有不少人就因为善斗鸡而被封官。他还和那群小王爷们一起斗鹅,一时间弄得鹅价飞涨,一只竟能卖到五十万钱。他也喜欢蹴鞠,练起蹴鞠来特别投入,甚至达到二三个时辰之久,有时连饭都忘了吃,急得身边的太监侍女们团团转。不过,在这众多爱好之中,他最喜爱的,还是打马球。 马球是一项历史悠久的运动,顾名思义,就是骑在马上,持棍打球,以把球击入球门为胜,因此也叫做击鞠。其中的球仅如拳头大小,是用质量轻而有韧性的木料制成的,中间挖空,外边涂上颜色,一般呈红色或彩绘。而打马球的棍子叫做「球杖」或「鞠杖」,有木制的,也有籐制的,外边裹以牛皮。据记载,打马球这项运动最早出现在三国时期,但却以唐代最为兴盛,受到了各个阶层的广泛喜爱。尤其是大唐的天子,更是对这项运动情有独钟,还在皇宫专门为皇帝和显贵们建有球场。唐玄宗李隆基就是一个马球爱好者。在唐中宗的时候,吐蕃派使者到长安来迎接金城公主。中宗邀请吐蕃使者观看马球比赛,那个使者看到那些人球艺一般,就上前禀奏中宗,要与 马球队比赛,中宗答应了他。结果,几局下来,吐蕃使者都赢了,让唐中宗灰溜溜的觉得很没面子。这时候,还是临淄王的李隆基主动请战,要和吐蕃使者比试比试。开赛之后,李隆基往来奔驰,如风回电激,挥动球杖,所向无敌,连连洞穿对手大门,并大获全胜。那个吐蕃使者连连称赞,说想不到王爷会有这么好的球技。唐中宗也大喜,赏赐了优胜者。后来,李隆基当了皇帝,依然十分喜爱马球运动,天宝六年,他已经六十二岁了,还想参加球赛,经别人劝阻,才坐在场外观看。他还和宠爱的杨贵妃一起打马球,宋人李公麟有一幅《明皇击球图卷》,就是画的这个场景。除了唐玄宗,很多唐代的皇帝也喜欢马球,如唐代章怀太子李贤的墓室里,就有描画打马球的壁画。算起来,在大唐300年间的22个皇帝中,就有18个是马球运动的爱好者,不过,这之中的「状元」,却不能不推唐僖宗了。 唐僖宗的球技很高,可以骑在飞奔的马上,用杖连续击球至数百次之多,快得如同奔雷闪电,连那些打球老手都叹服不已。有一次,他和伶官石野猪一起打马球。打到高兴之时,皇帝不由地对自己的高超球技得意洋洋起来,便很自负地对石野猪说:「若现在的科举中设置马球进士科,朕肯定能考个状元。」石野猪一看小皇帝这么荒唐,就想刺刺他,说:「若是让尧舜那样的圣君作主考,只怕陛下要被淘汰。」言下之意,唐僖宗这个皇帝可是做的大大的不够格。不过,唐僖宗听了之后,也不知道他是根本不懂,还是脸皮太厚,居然没恼,当然也没改,只是嘻嘻一笑就过去了。 「宫殿千门白昼开,三郎沉醉打球回。九龄已老韩休死,明日无复谏疏来。」这是宋人晁无咎题在那幅《明皇击球图卷》上的诗,显然是在讽刺唐玄宗沉迷于马球,不理国事。但这样的指责对唐玄宗可是有点冤枉,他在年轻的时候十分喜爱马球运动,照样还是弄了个「开元盛世」出来;老来虽然搞糟了国家,却实在和他打马球拉不上关系。可这位「马球状元」唐僖宗,却真正把这个打马球的爱好,变成了误国之举。有一次,西川节度使出缺,朝廷要在四个候选人中定下一个。这时,小皇帝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特长,独出心裁地想出一个高招。让他们站在球场上,自己坐在球门旁边监督,宣布谁先射球入门,谁就当西川节度使。结果,陈敬暄因为球艺大精而胜出,获得了这一职位,取代了本来在这一地区很有政绩的崔安潜。后来,又根据射门的情况,决定了另外三个人的职位安排。想来在小皇帝心目之中,也弄不清这节度使大概是干什么的。而这个陈敬暄,原来不过是个卖大饼的,只是走了田令孜的门路才得到了这个机会,又凭球技当了高官。不过,皇帝并不在意这个,或许他觉得他自己球技精通能做得皇帝,那大臣球技精通,去做个西川节度使,也算不了什么了吧。 其实,打马球不仅是一项娱乐运动,也是训练骑术和马上砍杀技术的最好手段。如同唐人阎宽在《温汤御球赋》中说的,「击鞠之戏者,盖用兵之技也。武由是存,义不可舍。」唐代马球运动如此盛行,是有为了军事训练的目的的。唐代皇帝喜爱马球运动,也有提倡尚武精神的意义。而且,打马球还是一项危险性很高的运动,骏马奔跑起来的速度是很快的,本来就不太好驾驭,在这个过程中还要关注于击球,就很容易顾此失彼,从马上摔下来。如唐穆宗,甚至因为打马球而受伤,把命都丢了。所以后来就有人用驴来代替马,变出一种「驴鞠」来,不过在真正的马球高手看来,这也太不刺激了,因而只在女子之间流行。唐僖宗喜欢这项运动,还很精通,说明他还是很有冒险精神的,协调技术也不错,若是好好培养,也许还能成为一个叱吒马上的将军。可惜,命运却让他做了皇帝,让他把这份天才用在国家大事上,就只好把国家弄糟了,连他喜爱的马球运动,也受此连累,得到一个亡国之举的骂名。 马球在唐代之后还很流行,一直持续到明代,不过再也没有唐代的那种盛况。近代以来,随着西方文化的东渐和传入的西方现代体育的冲击,便逐渐地销声匿迹了。与此同时,英国却开创了现代的马球比赛,并很快在欧美风行一时,被视作一项贵族运动。有一个品牌叫「POLO」,其本义就是打马球。我国目前开展的马球运动,也是从西方引进来的,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回想起千年之前的盛况,真令人唏嘘不已。不过,假如那个爱玩爱闹的唐僖宗生在现在,一定能凭着他的高超技艺成为一名马球明星,倒比他做个亡国皇帝强多了。 唐僖宗作皇帝的时候虽然年纪不大,但却很有「轻财仗义,乐善好施」的风范。也许是因为从小就生活在皇宫里,「眼界」比较高吧,就把那些金银财宝统统不当一回事。而且他还是个小孩子,只要玩的高兴就好,也想不出那些东西会有什么用。一旦当了皇帝,左右伺候的人得了他的欢心,就把国库里的东西任意赏赐。他对那些东西的贵贱也没有概念,觉得国库里堆的满坑满谷,总是多得用不完吧。周围那些宫廷乐师、杂技师、伶人,逗得小皇帝高兴了,就每次都有万两金银以上的赏赐。只是皇帝虽然大方,国库也毕竟不是聚宝盆,在他的豪爽行为之下,很快就见了底。于是,小皇帝就向「阿父」田令孜求助,让他想办法给自己弄出钱来。 田令孜既然靠著小皇帝弄权,就要让他满意,便向主管财政的判度支杨严施压。但那时国家的形势已经十分不妙,所谓「国有九破」:「终年聚兵,一破也。蛮夷炽兴,二破也。权豪奢僭,三破也。大将不朝,四破也。广造佛寺,五破也。赂贿公行,六破也。长吏残暴,七破也。赋役不等,八破也。食禄人多,输税人少,九破也。」当时连年的大旱、蝗灾,关东大地饿殍载道,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国家处于一种半崩溃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之下,国家的财政局面尤为严峻,杨严负责财政,得想尽各种办法筹措钱粮。但面对困境,只能东挪西凑、挖肉补疮。为了筹集军费,他以政府的名义向富人借贷钱粮,借贷不足又卖中等官爵的空头告身。现在皇帝又伸手向他要钱,他就更加无能为力了,便连续上了三次辞呈,恳请告老还乡。不过当时满朝大臣,哪个在理财方面也比不过杨严,所以不管他怎么请求,皇帝就是不答应。 在杨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田令孜就给皇帝在别的方面另打主意。他叫皇帝下诏,命令登记京城两市商人的货物,一律收缴,充实宫库。两市是京城中两大贸易区,街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集聚。东市华商较多,西市多为中亚、波斯、大食商人所居。皇帝为了自己的奢侈欲望,也就不去考虑什么国际后果了,不管是华人还是外商,下诏立即执行。执行时有宦官在现场监视,有人感到不满想告状,就送到京兆府乱棍打死。竟然是明目张胆地活抢了。后来,为了镇压黄巢起义,富户和定居在长安的胡商也被纳入了搜刮之列,但可能皇帝也觉得向上次那种干法太说不过去,就下敕向他们「借」一半家产。皇帝要借钱,谁敢不给,其实就是有借无还了。这时负责镇压起义的主将高骈从前线发回奏章,奏称天下盗贼蜂起,都是因为饥寒交迫造成的,只有富户、胡商未反。便是提醒皇帝:莫非真要做个「孤家寡人」,连这些人也想逼反?皇帝这才收敛了一点。 皇帝虽然胡作非为,却很爱听好话。乾符二年,中原发生大面积的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飞到汉中,所过之处不见天日,寸草不存。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还有人给他拍马屁。京兆尹杨知至向唐僖宗汇报说:「蝗虫飞到了首都附近地区,都不肯吃庄稼,全都抱着荆棘自杀身亡了。」这样睁着眼说瞎话,宰相们听了还纷纷向唐僖宗表示祝贺。贺词现在已不得而知,无非是圣上英明神武,连蝗虫也摄于天威,杀身以报国之类的。小皇帝在深宫中哪辨真假,便也美滋滋地真以为自己圣明得了不得,觉得这是莫大的祥瑞,立刻带领文武百官焚香庆祝。皇帝这么荒唐,大臣就更不敢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了。于是朝廷上下就这么醉生梦死下去,最终引来了黄巢的起义。 原来,这也和僖宗的敛钱之法有关。由于连连有蝗灾,不可能在从田赋上搜刮到更多的油水了。皇帝就开始打起盐、酒、茶专卖的主意。这些民间日常物资,一向是由国家控制的,不允许私人贩卖。既然朝廷垄断,那真是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不过这些东西都是百姓日用不可离的,所以在政治清明的时候,朝廷对价格都有所控制,不能把老百姓逼得太紧。现在僖宗急需要用钱,就把这些东西的官价定得高高的,好从中大捞一笔。 这边皇帝想法子捞钱。那边老百姓就倒霉了。虽然皇帝把东西卖的贵的吓人,可就算是能不喝茶,不喝酒,却不能不吃盐。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便开始贩卖起私盐来。而朝廷利权所在,自然要残酷打击,于是那些贩私盐者为了做生意不得不武装起来,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种武装力量。官盐如此之贵,私盐又受到打击,一般的老百姓买不起盐吃,就只好淡食。但人是不能不吃盐的,百姓的忍受力也有限度。再加上朝政腐败,赋税苛重,官逼民反也就成了题中之义。义军的领导者,就是在贩私盐队伍中成长起来的军事领袖。 乾符元年,濮州人王仙芝号称「平均大将军」,聚众反唐。同时,冤句人黄巢也起兵响应。起义爆发以后,州县欺瞒上级,朝廷不知实情。各地拥兵的节度使为求自保,坐视观望,起义军发展很快。后来王仙芝死了,黄巢在他死后成为了起义军的领导,他看到 北方军镇众多,活动范围受到极大的限制,就采取措施避实就虚,向兵备空虚的南方发展,开始了以培养实力为目标的灵活转战。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一直打到广州,黄巢也曾经向 发出过求和的信号,希望保持现状,彼此相安。但是皇帝却突然小气起来,觉得这广州是各国商旅聚集之地,宝货山积,怎么能白白地让给「贼军」。就不肯答应黄巢的条件。于是乾符六年九月,黄巢率领起义军再次北上,将进攻目标直指长安。 黄巢兵犯长安,形势危急。到了这个时候,僖宗还以为唐军的力量挺强大,宰相王铎主动请战,他就不假思索,一口答应下来。但这位宰相大人却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废物。此人特别怕老婆,是个「妻管严」,偏偏还贼心不死,总想找几个姬妾来风流快活一下。于是趁著征讨黄巢的机会,把正房夫人留在京城,自己找了几个美人去左拥右抱了。正当他其乐融融的时候,却不知怎么被正房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当下打翻了醋缸,就带着几个婢女到前线问罪来了。王铎得知夫人到来,吓得要死,就找来幕僚商议:「黄巢北上,夫人又南下,你们看这可该怎么办才好。」那些幕僚看他如此窝囊,就打趣他道:「夫人既然如此厉害,大人还不如投降了黄巢,以避夫人之锋吧。」这样的宝贝作带兵主帅,怎么能打得好仗,很快他就被黄巢打败。接着黄巢一路势如破竹,攻入潼关。那些宦官带领的禁军,平时吃喝玩乐、疏于训练,哪是黄巢农民军的对手。黄巢大军很快杀到长安城下,攻破长安城只是早晚的事了。 农民军兵临城下,唐僖宗才慌了手脚。他看到大势已去,便顾不得祖宗的基业,让田令孜挑选了数百名神策军士兵,保护着自己,携带四个王子和八个受宠的嫔妃,仓皇从长安西门趁著混乱秘密出逃。这时,唐僖宗擅长骑射的优点总算派上了用场。他跑得比兔子都快,「奔驰尽夜不息」。不过也幸好跑得快,因为当天下午,黄巢就攻入了长安。 僖宗逃跑并没有通知百官,很多朝廷大员并没有来得及走。于是黄巢的军队就把这些大臣统统杀掉。宰相卢携已经饮药自尽,他的尸体也被从棺材里拖出来,碎尸示众。黄巢的军队还杀光了留在长安的唐宗室,又烧杀抢掠,使得长安城一片恐怖。对此,韦庄在长诗《秦妇吟》中有生动的描述: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采樵砍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华轩绣縠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长安城的境况十分凄惨,唐僖宗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们一行人逃得太匆忙,连马都没来得及找。路上遇到十几个唐朝骑兵,他们对皇帝大喊:「黄巢本来是给皇帝清除奸臣的,现在皇帝西迁,关中父老还有什么指望!希望陛下快些回长安。」田令孜听他们说出「奸臣」来,那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就急忙命令侍卫将那些兵士杀死。还好黄巢攻入了长安就志得意满起来,没有派兵去追他。唐僖宗才一口气跑到了兴元,在那里下令全国兵马勤王收复京城。但兴元位置偏僻,钱粮储备较少,随着唐朝的文武百官相继赶来,僖宗朝臣开始觉得财政上困难起来。田令孜就趁机劝说僖宗到四川避难。 四川是唐朝皇帝们的传统避难所,自从唐玄宗在安史之乱时跑到这里之后,皇帝们都爱上了这个地方,之后的唐代宗、唐德宗也来这里避过兵乱。但田令孜让僖宗去这里却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因为四川的节度使陈敬瑄,也就是那个靠球艺赢得这个官位的家伙,是田令孜的心腹。僖宗正为艰苦生活发愁,听说四川物产丰富,就满口答应。历尽千辛万苦,僖宗一行人到了成都,总算有了一个落脚地。 只是成都生活虽然安定,却哪里比得上长安的繁华。僖宗失去了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只好和嫔妃们一起喝酒赌钱,有时回想长安的生活就会流泪。田令孜便来宽慰他,道是皇帝圣明,黄巢贼军不久就会消灭的。把皇帝哄得高兴,他好从容掌权。由于他的心腹在这里当节度使,田令孜就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势力范围了,于是开始胡作非为起来。把各地进贡来的财物分给随他入川的军队,而对真正护卫僖宗的四川军队却没有分毫的赏赐,这使得四川军队极为不满,有人聚众起兵,马上得到纷纷响应,陈敬瑄好不容易才镇压下去。通过此事,各地领兵大将们看到皇帝昏庸无道,又何必要为他卖命,就各打自己的小算盘,开始经营自治领地。为五代十国的大分裂埋下了伏笔。 而黄巢军队却由于在长安大肆杀戮掠夺,失去了广大百姓的支持,由胜利转为失败。农民军的优势本来就是灵活机动,他却留守长安,很快就被各地的勤王大军团团围住,处在了被动的境地。中和二年九月,黄巢手下最得力的大将朱温投降唐朝,反成了镇压农民军的主力。对此唐僖宗大喜过望,认为是「天赐我也」,还给朱温赐名朱全忠。但僖宗没有想到,这个朱「全忠」却一点也不忠,最后竟是他夺去了唐朝的江山社稷,不过这是后话了。沙陀贵族李克用也率兵入援以助朝廷,大败黄巢军,在中和三年四月攻入长安,把黄巢赶了出去。于是,唐僖宗在四川度过四年的流亡生活之后,终于回到了已经残破不堪的长安城。 按说黄巢起兵反唐,完全是唐僖宗的苛政逼出来的,可唐僖宗却不反省自己的过失,反而对那些受逼迫成为黄巢姬妾的女子摆起皇帝威风来,责问她们:「你们都是高官勋贵的子女,世世代代都受国恩,为何屈从反贼。」这时,为首的一个女子辞色不挠,回答说:「逆贼凶不可挡,朝廷有百万军队,尚且弄到宗庙失守,跑到巴蜀去避难。现在陛下却因为不能抵抗贼军而责备我们这些女子,那要把那些公卿将帅们放到什么地方去呢!」皇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把她们统统绑到街市上杀掉完事。长安的市民同情她们的遭遇,纷纷给她们送去酒喝。她们中的很多人都因为悲伤害怕,一边大哭,一边喝得大醉。只有那个和皇帝顶嘴的女子,却既不痛哭,也不饮酒,一直到就刑,都神色肃然。这么一比,这位大唐天子的见识操守,显见得还不如一个小女子。 不过僖宗经过一番逃难,也长大了些,不再是个只想着玩的小孩了。他对田令孜专权的情况开始不满,可这个「阿父」虽然在玩的时候能哄着他,但一涉及到手中的权力,就分毫不让。最后又由于和大将王重荣争权夺利,导致王重荣联合李克用兵犯长安,田令孜再一次挟持唐僖宗出逃。 一行人先逃到了凤翔,田令孜又想跑到成都,但僖宗已经觉察出他的专权,就断然不许。于是他就劫持皇帝跑到了宝鸡,后来又到了兴元,这时,皇帝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就留在了那里。而朝廷百官看到皇帝又一次跑了,也就对他彻底失望,懒得再追。各地节度使也对田令孜的专权十分不满,不少人把打击的矛头对准了他。光启二年十月,节度使朱玫把襄王李煴挟持到长安立为傀儡皇帝,给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政局又增加了新的混乱。一时新旧两个皇帝开始比拼影响力,到底唐僖宗是「正统」所在,更胜一筹。王重荣和李克用转而拥护唐僖宗,杀掉了襄王李煴,传首行在,也就是唐僖宗所在的兴化。 经过一番折腾,田令孜也被贬到四川去了。唐僖宗准备返回长安。可他逃跑的时候太过匆忙,居然把唐朝列祖列宗的牌位都丢了。僖宗感到回去之后难以向列祖列宗交待,就决定先派人去长安修复太庙,重制牌位,暂时停留在凤翔。文德元年二月初,僖宗生了重病,就命车驾急速回京师。过了一个月,27岁的僖宗离开了人世。他虽然生前两度逃出京城,倒很幸运地在长安宫中的武德殿「寿终正寝」。他之后的两个皇帝就没这份运气了,都死在了他看中的「忠臣」朱全忠手上。他死后的二十年,唐朝的江山社稷也被这个朱全忠取而代之,建立了后梁,自此,中国的历史就进入了五代十国时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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